深圳:“你们在哪访问?”“在平行世界。”

2017-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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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公众号上的内容常常一笑而过。那和我们的真实访问离得太远。”一位深圳的访员苦笑道。


如果你是CHFS的忠实粉丝,那你一定看过公众号上如何描述各地机智勤恳的大学生访员们用蹲守、留言条等一系列方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说服访户接受访问。


但对于深圳组的访员来说,公众号里访问的情景,和他们所亲历的,犹如平行世界的存在。


今天,我们不讲这座城市的美丽,也不讲它的弊病,我们只讲一讲为什么在深圳的访问如此艰难。


“来了就是深圳人。”深圳的发展离不开无数“外地人”的建设,短短三十几载,深圳已寸土寸金。和北上广的城市格局不同,深圳没有北京上海的那些胡同巷子与弄堂,没有广州浓厚的广式风情,宽阔的马路两边是极好的绿化,到处是拔地高楼和广场而鲜有平房,让这座城市去中心化。



被前辈们浪里淘金的故事吸引而来的小青年一茬接着一茬,要么在创业的浪潮里奋命搏杀,要么就给人打工。赶上趟的人能在科技高新区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也有沦为黑户打黑工从此背井离乡的惨痛故事每天发生。2015年房价的暴涨,更使这座城市开始像收割机一样收割起想要闯出一番天地的年轻人,来支撑起这座城市的“硅谷”梦想。


这座年轻的城市里到处是年轻人,但是像深圳包容他们一样包容大学生访员的人却并不是多数。


“在深圳难以打‘感情牌’,面对底层劳动者我们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深圳有一类房源,叫做“农民房”,这些房子是原来的村民在自己村镇的集体土地上盖的房子,这些房子从打地基的一天开始,就是为了出租给外地务工人员而建。由农民房汇聚而成的片区在周围商品房的包围下成了“城中村”。土地的成本极低,但却汇聚了很大一部分外来人口。房子楼距极近,甚至相邻两栋楼同层的住户打开窗户伸出手,就能握手。“在这样的楼中间走,不得不提防高空抛物。”一位险些被砸的访员说道。



H村是在深圳对城中村整治后留下来的比较有名的一个“城中村”。“村里”密密麻麻排列着200余栋高楼,而村外却对比鲜明地矗立着用于商务办公的写字楼。大量经济承受能力较低的打工者们不得不选择挤在这200栋楼里。社区里人员流动性极高,可能两个月就要换掉一批住户。访员们很难联系到之前的访户,常要面临一次次地换样。


楼里的环境很差,但租金并不便宜。每月一两千的租金对于从事低端行业的外来务工人员来说已经算高昂。城中村里的住户们不得不为生活拼命,并对一切他们认为有可能伤害到其利益的人事物保持警惕。“偶尔有访户愿意接受访问,但其家人就会突然出来阻止,因为觉得我们是来查户口或者骗钱的。”这些人对社区管理者同样不信任。


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但总有人保持幸福感。访员们曾访到一家7口(父母、兄嫂及其一对儿女)挤在一处二三十来平米的小隔间,妹妹为了避嫌只能用帘子隔出两平米的地方来。但问到对现在的生活的满意度时,他们并没有太多抱怨。也许是天性乐观,也许,是因为他们从未感受过大众眼里“优质”的生活。


 “租户不相信我们,也没有时间理我们。”打工者们大多从事不需要太多专业技巧的服务行业,有开小商铺的,白天不在家往,回到家就已是深夜;从事娱乐、按摩行业的大多晚上出去工作,白天就在补觉,更是不给访员机会……29组的访员们在摸索出访户的生活规律后不得不配合他们的作息出访。



像这类城中村的受访户还有很多,大多受教育程度低,在深圳的快节奏下又无法保持如农村居民般的淳朴大方。他们对于访员们留下的千字留言,要么视之不见要么无法理解。接受访问的访户也容易中途拒访。


可以将之理解为,人对于自己认知范围以外的事物的抗拒——这是一群还在为生计而着急奔波的人,拒访的根本问题在于他们对金融概念的完全陌生而导致的逃避。即使访员对大调查进行再多解释,他们一将其和“金融”“股票”“理财”联想起来以后就会觉得访员们是骗子在圈钱。在他们眼中,满足眼前温饱已是难事,何以奢谈其它?若要他们理解“做一份问卷获得50元误工费”相比现有的经济收入程度是否值当,或者理解“这是一次能够为大家谋福祉的调查”需要费很大力气。

 

“能联系上访户全靠运气,联系上了时间却对不上。”


挨着深圳体育馆的一个小区是学区房。学区房中心包围的三层矮房挤满了大大小小四五十来个青少年培训机构。深圳的经济发展迅速,但教育水平远远没有跟上来,因此人们更加崇尚“知识就是力量”,即使均价涨至90000元/平方米、月租金达到7000至9000元,根据小区管理员的介绍,学区房小区的入住率仍高得可怕。但满满当当的入住率并不会为访员创造更多进入访户家中的机会。

 

夜晚社区楼栋里为数不多的亮灯


“能在这儿买得起房子的人一般都不会只有这一套房啦。”一位住户说。


访员们一直在小区等到天黑后的8、9点钟,仍没发现目标访户家中灯亮起来。这不是偶尔的一次工作,访员们需要一连观察很多天,来判断受访户是否仍居住在此。


在长时间的蹲守和向邻居询问情况后他们发现,相当一部分住户只是为了让小孩平时上学更方便才住到这儿来,寒暑假便会住到更舒适的地方去,且现在正值暑期,带孩子外出旅行的住户数不胜数。而在家中的访户,青年人白天外出,而晚上又要照顾孩子休息,而老年人由于身体原因难以接受长时间的访问,这使得访问进度停滞不前。


“素质高的人群更能理解我们,但会以各种理由婉拒。”


“高端小区严格的门禁和安保是非常大的障碍。”碰到配合的居委会,访员们还能被顺利带入楼中,如果连居委会都对访员们爱答不理,就只能依靠中心的老师来出面调解。


顺利进楼后,访员们要面对的是一批经济状况极好的访户,对于很多事业有成分秒必争的访户来说,小小的一笔误工费根本无法弥补他们的时间成本。要如何争取他们对“大调查利国利民”的认同感是重中之重。


“还有一部分人会很礼貌地接待我们,听我们说完一切,然后委婉地拒绝我们。”访户会很担心自己的隐私被泄露。“我们十八般武艺全用上也很难让他们放下对要‘打探’自己财富的人的戒备。”


但偶尔也有了解金融相关知识的访户会和访员们就问卷进行交流。“我们想和访户们多做一些交流,不要让人觉得我们仅仅是为了完成调查任务。”但是迫于时间压力,这种“双赢”的机会很少。


“有些曾经接受过访问的高级知识分子会质问我们为什么他们没看见之前大调查的成果。”访户愿意接受有意义的调查,但也希望能早些看见社会效益。30组督导何敏睿智地向中心申请了一批调查的资料和文集来回馈访户。


“渔村附近没有合适酒店,我们蹲守到晚上十一点后要徒步7、8公里回宾馆。”


深圳27组的访员们在深圳最偏远的一个社区有访问任务,海风的吹拂也减轻不了他们访问的焦虑。社区里分散着多个“小渔村”,考虑到受访户的特殊作息,他们不得不将工作持续到深夜然后徒步7、8公里回宾馆。


而他们的另一个社区相隔较远,扫尾工作的时候一个组6个人就得分开同时攻坚,曾经最晚的时候,深夜12点多才做完一组难得的访问预约,再回去休息。


这仅仅是深圳数个社区的缩影,真实的访问难度远高于我文字所能描述。



在高新科技园区,矗立着腾讯大厦等多座互联网公司的写字楼。每座写字楼里堆叠着上万的青年人们。炎热的夏天,很多人穿着一条大裤衩,更随意的就穿一双洗澡拖鞋可能就出门了。讲究一点的也许会穿件衬衫,再加上一个放得下电脑的双肩背包。


这样宽松的氛围吸引了很多青年。但变幻莫测的风口所带来的工作压力、高企的房价带来的经济压力都可能是压死这些年轻人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们在承受一段时间紧绷的工作状态后选择离开。




晚上八九点的地铁站仍挤满了刚下班的年轻人


在这个平行的世界,一千个白手起家的年轻人们有着一千种自己的难处,也就有了拒绝访员的一千个理由。能自由享受生活的,只是少数人的状况和多数人的追求。


 “不上班时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睡觉。”一位在腾讯工作的小姐姐透露说,“如果是我被抽中为访户,我也会拒访。如果有空,我兴许能抽出五分钟或者十分钟来帮助你们。如果太长就算了。”


这大概可以解释,为什么在深圳这座年轻的城市里,拒访率如此之高。


 “从来深圳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访问有多么艰难。”但访员们仍坚守下来“一户一户地做”,也很少有时间去感受这座城市。“我们真的很想替第三批来的同学多做几户。”督导何敏在夜色中小声说道。


准备离开深圳的那天晚上,在人潮拥挤的地铁道里,我隐约看见一位穿着蓝色衣服的女孩从身边走过,几秒之后,我坚定地跑回去拉住她。“同学,你也是家金的访员吗?”


这种街头相遇,是艰难访问中的幸事。



报道小分队1组 文字记者 刘婧雯

报道小分队1组 摄影记者 王容

感谢深圳访问29组同学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