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滥发的玻利瓦尔与忧伤的马杜罗

2017/4/5 浏览量:194

滥发的玻利瓦尔与忧伤的马杜罗

网易新闻

欧阳俊

中国家庭金融调查与研究中心北京研究院研究院

《华尔街日报》最新关于委内瑞拉的新闻指出,由于通货膨胀过于剧烈,委内瑞拉央行于今年2月底停止公布货币供应数据,至此该国政府已经完全停止公布所有的经济数据。所有人都知道,砸烂温度计、不让人看到温度示数,并不能控制温度上升。委内瑞拉的经济已经陷入困境,政局与社会一片混乱,情况之糟可能超出人们最初的预想。即使最乐观的人也难作出积极展望,政治乱局和经济寒冬至少要持续到新的大选尘埃落定。

  国民经济堕入深渊

  目前的委内瑞拉,经济衰退速度不断加快。2016年,委内瑞拉GDP降幅由上年5.3%扩大至9.7%,金融危机以来第5次下降,连续第三年出现衰退,过去3年累计降幅高达18%。与此相比,委内瑞拉人均GDP下降更快,即使按本币计算过去3年也累计下降了21%。如果考虑到汇率问题,形势则更是极度严峻。由于委内瑞拉实行严格外汇管制,同时存在三种不同汇率,如何换算成为一个问题?如果以当年官方补充汇率206玻币兑1美元换算,2016年,委内瑞拉人均GDP为6200美元,2010年以来下降了55%,从世界平均水平的140%降至60%。如果以当年黑市汇率(900玻币兑1美元)换算,已经不到1500美元,只有世界平均水平的七分之一左右,在拉美国家中仅略强于海地。

  虽然程度不同,但不管以哪种方式进行换算,一个可以肯定的事实是,委内瑞拉以美元计价的人均GDP在断崖式下降。贸易条件恶化,原油出口收入减少,国际支付能力下降,是造成委内瑞拉经济持续萎缩的直接原因。委内瑞拉出口商品的90%、国内生产总值的32%、财政收入的80%都来自原油,而70%以上的商品需要进口。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世界经济增长放缓,导致国际原油需求减弱,原油价格下降,委内瑞拉经济因此遭受致命打击,呈现加速衰退的势头。2015年,委内瑞拉原油出口价格由上年每桶88.42美元降至每桶44.65美元,出口收入下降50%。初步估计,2016年出口收入降幅仍在20%以上。

  目前的委内瑞拉,物资匮乏程度令人难以置信。各大商场货架上空空如也,牛奶、面粉、食用油、糖咖啡等食品,卫生纸、肥皂、洗发液、药品等生活必需品,家电、医疗器械、汽车零部件等全面供应短缺,国营商店甚至一周仅允许人们购物两次。商店外总是排着长队,而且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买到。有媒体报道称,委内瑞拉食品短缺率已经超过40%。还有媒体甚至认为,委内瑞拉正面临一场人道主义危机。由于拖欠债务,多家国外制药公司已经停止向委内瑞拉供货,部分国际航空公司已经停飞或减少了往返委内瑞拉的航班,一些国际服务商债务终止了委内瑞拉国际长途业务。

  与此同时,由于缺乏外汇购买原材料,许多企业被迫停工停产。譬如,委内瑞拉最大的啤酒生产企业“极地啤酒”因进口麦芽库存不足宣布停产,一家百年冰淇淋老店在这之前由于牛奶短缺不得不关门歇业,不少餐厅也只提供不含牛奶的黑咖啡。厄尔尼诺现象带来的干旱,让严重依赖水电的委内瑞拉雪上加霜,因为电力不足委内瑞拉政府甚至不得不为限电而实施两天工作制。

  委内瑞拉是南美大国,自然资源丰富,拥有全球最大的石油蕴藏量。一度是世界经济强国,有着较为扎实的经济基础,曾经离高收入国家行列只半步之遥。

  但在过去两年,很多委内瑞拉家庭入不敷出变得赤贫,只能从垃圾箱中翻找食物。这样极端贫困的情况,即使在拉美其他国家也不多见。这些年,这个国家发生了什么?委内瑞拉问题出在国家经济安全管控失范。有效管控经济安全需要平衡个体利益和国家利益,需要充分发挥市场的作用、保障市场制度安全,需要对外开放积极参与全球竞争,需要通过创新努力构建竞争优势。查韦斯上台后,长期实施民粹主义经济政策,完全背离了上述的基本原则,高福利造成民众激励不足,价格和外汇管制破坏了市场机制,国有化恶化了外商投资环境,导致委内瑞拉经济的固有弱点被无限放大。在高油价时代,问题被原油出口收入迅猛增长所掩盖。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国际原油价格下滑,原油出口收入急剧萎缩,国家经济安全风险突然爆发。不幸的是,查韦斯去世后,马杜罗政府不仅没能及时纠正错误,相反为迎合公众全盘因袭了前任政策,部分领域甚至更加激进,使得委内瑞拉经济进一步堕入深渊。

  政治分裂朝野斗争无止息

  在查韦斯时代,得益于查韦斯的个人魅力以及高油价带来的巨额原油收益可供实行高福利政策,查韦斯主义一直受到更多民众的支持,从未输过任何总统或者国会选举,反对党的声音完全被压制住了。2013年,查韦斯过世后,委内瑞拉局势发生巨变。由于不具备查韦斯的强烈个人魅力以及民众支持度,虽然有查韦斯继承人头衔的加持,马杜罗在同年4月份举行的大选中,仍只能赢得不到2个百分点的微弱优势。反对党指责执政党伪造选举结果,要求重新计票,遭到拒绝后发动了大规模游行示威活动。游行示威很快演变成暴力冲突,最终导致7人死亡、61人受伤,135人被捕。虽然这一事件因反对党退让最终得以平息,但其爆发进一步撕裂了委内瑞拉,使得马杜罗政府面临先天支持不足的问题,使得朝野之间变得更加难以调和。马杜罗上台后,由于国际原油价格持续低迷,委内瑞拉出口收入逐年减少,经济危机不断加深,原来的高福利政策难以为继,人民生活日趋艰难,社会不满情绪日益加剧,越来越多的执政党支持者开始转向反对党。2015年12月,委内瑞拉举行国会选举。反对党联盟取得167个席位中的112席,执政党仅得55席。自查韦斯1999年上台以来,查韦斯主义第一次在全国选举中落败,反对派联盟历史性地获得超过三分之二的议席,打破了执政党对权力的长期垄断。

  此后,委内瑞拉政坛斗争更趋激烈,朝野双方针尖对麦芒,互不买账,绝无妥协。反对派充分利用国会多数席位优势,对政府决策和施政处处掣肘,力图最大程度地打击和削弱执政党,为下届大选获胜创造条件。其中,经济领域是委内瑞拉朝野斗争的焦点所在。虽然大家都清楚地知道经济已经全面崩溃,但没有人去努力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案,更谈不上协调配合。朝野双方只是在不停地相互指责,试图将经济崩溃的责任推卸给对方。2016年1月份,马杜罗总统宣布进入经济紧急状态,要求赋予政府更多的经济管理权力,以更好地应对经济危机。反对党则称增加行政管制不利于经济复苏,指责政府试图攫取更多的经济权力,在国会以107:54票否决政府经济紧急状态法。虽然在最高法院支持下,马杜罗政府最终还是强行实施了经济紧急状态法,但由于缺乏国会配合没有达到任何积极效果。事实上,过去一年,马杜罗政府已经连续四次宣布延长经济紧急状态,并称可能会延长至整个2017年,但委内瑞拉经济不仅毫无起色,相反衰退进一步加剧,通货膨胀进一步升温,货币贬值压力进一步加大,同时短缺的物资越来越多。

  2016年5月,巴西国会通过对罗塞夫总统弹劾案,更是极大鼓舞了反对党的士气,增强了他们斗争的信心。之后不久,反对党就发动了公民联署,试图通过全民公投罢黜马杜罗。反对党的行动得到了委内瑞拉民众的积极响应,截至2016年8月1日已有近40多合格选民前往国家选举委员会地方机构证实推动举办罢黜公投意愿,在全国24个行政区划均满足了“获得1%选民支持”的申请举办公投第一阶段要求。反对党的行动遭到执政党的强力反击,马杜罗支持者控制的选举委员会出台了苛刻的第二阶段20%选民签名收集细则,要求规定收集工作于10月26-28日3天举行,时间为上午8时-12时及下午1时-4时,每个州均需获得20%的选民签名才可通过。10月20日,阿拉瓜州、玻利瓦尔州、卡拉沃沃州、莫纳加斯州和阿普雷州地方法院判决,因反对党在罢黜公投第一阶段1%选民签名收集过程中伪造签名,本州签名收集结果无效。当日,国家选举委员会应上述5州法院要求,中止原定于26-28日举行的公投第二阶段20%选民签名收集程序。随后,反对党要求恢复签名收集的申请被最高法院否决。至此,反对党发动的罢黜公投实际上已是无疾而终。反对党随后以政府侵犯人权为名,试图在国会对马杜罗进行政治审判,但同样遭到最高法院否决。

  委内瑞拉曾经是拉美最稳定的民主国家,有着民主协商、和平交接政权的传统,民主政治一直没有中断。仅仅十数年,委内瑞拉从拉美民主模范生,变得政局混乱、经济衰退、民生凋敝、社会动荡,政治经济问题丛生且无有效治理方法,问题出在哪儿?历史来看,委内瑞拉虽建立民主制度,但缺乏自由的文化和法治的基础,长期处于不自由民主的社会状态。1998年,军人出身的查韦斯以反腐败、追求社会平等和维护中下层百姓利益为口号,最终以高票当选总统。执政后,查韦斯为推行“21世纪社会主义”主张,利用一时的民意优势和与生俱来的克里斯玛气质,以制宪、修宪、公投等手段,将国家权力高度集中于总统之手,破坏了宪法层面的权力制衡。特别是,在任内发动两次公投推动总统无限期连任,从根本上动摇了委内瑞拉民主体制。虽然查韦斯第三次当选不久后即离开了人世,但其已经将委内瑞拉民主法治逼到了悬崖边上,为当前委内瑞拉政治乱局埋下了祸端。

  委内瑞拉的前景很难乐观

  3月27日,马杜罗宣布将第四次改革汇率机制。从结果来看,马杜罗的前三次汇改都事与愿违,每改革一次玻利瓦尔创一次新低。除非出现奇迹,马杜罗的第四次汇改也将难逃宿命,带来的只是更大幅度的玻利瓦尔贬值,挽救不了堕入深渊的委内瑞拉。关于委内瑞拉的前景,即使秉持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的立场,乐观是道义责任(Optimism is a moral duty),短期内我们依然要保持谨慎。

  政治上,预计委内瑞拉2017年将持续分裂状态,社会痛苦仍将持续;如管控不力,发生突发事件,甚至可能激化社会矛盾。2016年10月开始,在梵蒂冈教廷、西班牙政府及南美国家联盟的斡旋下,委内瑞拉朝野开始尝试接触对话。迄今,朝野双方已进行了两轮会谈。朝野对话对于稳定委内瑞拉局势、避免暴力冲突是有帮助的,但达成共识打破政治僵局的可能性很小。

  首先,朝野双方立场相去太远。马杜罗政府希望继续推行查韦斯主义政策,但反对党认为查韦斯主义是委内瑞拉崩溃的根源。其次,马杜罗政府不愿也不能放弃自己的政策。如果放弃,则会丧失其基础选民的支持,政治上将一败涂地。第三,在执政党不作出妥协的情况下,反对党的策略必定是维持分裂,等待大选。2016年12月25日,反对党已致信梵蒂冈教廷,表示委国内政治、经济和社会危机因政府施政不当进一步加深,朝野双方于2017年1月13日恢复对话的前提条件无法达成。为了未来的大选,反对党不可能采取缓和策略,而会进一步推进分裂,争取选民。

  经济上,预计委内瑞拉2017年将继续恶化,连续第四年出现衰退,下降幅度可能超过10%。2016年12月1日,由于委内瑞拉局势进一步恶化,南方共同市场四个创始国决定中止委内瑞拉成员国资格。这充分代表了近邻国家对委内瑞拉的看法。尽管国际油价回升可以略为缓解经济压力,但综合来看远不足以遏制委内瑞拉经济恶化的势头。主要原因有三个方面。第一,朝野和解基本不可能实现,社会力量不可能共同投入于经济恢复与重建。社会的分裂和撕扯,使经济问题的解决更加困难。第二,在油价下跌时期,原油基础设施未得维护,受损严重。现在油价回升,但有关设施需要先维修后产出。因此,尚有产量不足的阶段,不能尽得油价之益。第三,整个经济基础破坏严重。近三年累积的国内经济困难、外汇短缺等问题未得缓解,预期2017年的进口仍将继续下降。物价形势将进一步恶化,IMF预计2017年通货膨胀率将达到1660%。出口收入下降,本币持续恶性贬值,基本生活品特别是食品药品供应短缺问题将更加突出。如果没有特别的措施,2017年委内瑞拉将很可能全面陷入人道主义危机。

  不过长远来看,委内瑞拉的前景并非完全黑暗。如果可以忍耐,未来仍有恢复的希望。这希望来自委内瑞拉人民已经和即将做出的选择。如果理性回归这个国度,将丰富的物产资源与人力劳动结合转化为人间财富,繁荣才会再度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