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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寒风中的希望之光?

2017/2/15 浏览量:148

拉美寒风中的希望之光?

澎湃研究所

欧阳俊

中国家庭金融调查与研究中心北京研究院研究员

过去的几年是拉丁美洲困难加重的几年。经济上,国际金融危机的冲击还在继续。随着国际初级产品价格进入下降通道,严重依赖初级产品出口的拉美诸国经济步履蹒跚,巴西、委内瑞拉等国更是陷入严重衰退。政治上,各党派之间恶斗不休,民众不满情绪日趋激烈,游行示威此起彼伏,一些国家已经到了无政府状态的边缘。IMF关于拉美加勒比的最新报告标题是“Are Chills Here to Stay?”(这里是否依然寒风凛冽?)的确,当下的困境令人担心拉美重现困扰百年的噩梦。然而,过去的几年也是拉美孕育新希望的几年。在这几年,拉美大地发生了一系列具有历史意义的大事件,标志着其政治经济领域出现了一些根本性的变化。这些变化虽然还不足以使拉美很快走出困境,但在中长期将能帮助其变得更有序、更富强,让人看到了拉美走出历史轮回的希望。

  变化之一:彻底走出以暴力方式解决利益冲突的传统

  对于经济发展而言,制度安排是否民主,民众权利是否平等,固然非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当社会矛盾冲突出现时能否得到很好地包容和解决。在法律框架内和平解决矛盾冲突,持久实现政权交接从而保障法律与政策的稳定性和连续性,是一个国家经济发展的基础。在普热沃斯基和屈尔瓦勒持看来,拉丁美洲国家的不幸很大一部分在于不能持久实现政权和平交接。自获得民族独立以来,拉美国家有一半左右的时间不能按宪法要求交接政权,法律框架和经济社会发展政策的连续性被一再打破。特别是智利1924年出现拉丁美洲历史上第一次军事政变,更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此后数十年间拉美国家政权交替总是伴随着暴力,伴随着法律和政策的大幅甚至反向调整。由于未能实现和平处理社会利益冲突,零和的政治博弈导致政权反复崩溃,财产权利得不到保障,经济和社会发展政策得不到持续有效推行,导致私人和公共投资长期难以实施,对拉美经济社会发展造成巨大的负面冲击,因此,拉美经济始终在增长与衰退之间轮回。据普热沃斯基和屈尔瓦勒持测算,拉丁美洲自独立以来为独立战争以及随后的政局动荡付出的代价是其人均国民收入平均少增长9523美元,可以解释拉丁美洲与美国人均国民收入差距的41%。

  上世纪70年代末,军人政权“还政于民”的政治民主化浪潮猛然兴起,并很快席卷拉美大地。1978-1990年间,拉美地区所有军人政府或者主动或者被动都无一例外地退出历史舞台。自此之后,拉美人民越来越多地选择在法律框架内和平解决矛盾冲突,热衷暴力的激进势力逐渐式微,左翼政党越来越多地选择通过选票赢得执政机会。不仅如此,拉美国家左翼政党上台执政后,除极少数外,绝大多数在实施自己的理念主张之时,也都注重维护既有的政治框架体系,注重法律、政策的连续性。与此变化相应,通过暴力实现政权交接的现象急剧减少,即使发生政变也会遭到拉美国家的集体反对和孤立。经过三十多年的民主训练,保持社会稳定已成为拉美各国的共识,这一点已为过去几年拉美大国的政治实践所证实。

  2016年,石油腐败案发酵、罗塞夫总统被弹劾,按照巴西的传统,这应该被视为政变,极大可能引起旷持日久的全国性骚乱。然而,混乱景象居然并未发生。巴西两院按照法律程序完成了弹劾,虽然罗塞夫总统指责这不公平,而且也有民众上街游行,但总体上各方面都较为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状况。更重要的是,这一次右翼政党不是通过军事政变,而是通过投票的合法手段实现上台执政,在巴西历史上极为罕见。

  事实上,在其他拉美大国也发生了类似的转变。在阿根廷,马克里2015年上台执政凭借的是公开公正的选举胜利,而非阿根廷历史上屡见不鲜的军事政变。虽然发生时任总统克里斯蒂娜因交接地点分歧而拒绝出席交接仪式的插曲,但没有影响政权交接的正常进行。即使在民主和发展遭受重大破坏的委内瑞拉,反对党16年来首次赢得国会选举后表现也非常克制,并没有试图通过煽动骚乱来赢得执政机会。虽然该国经济已经全面崩溃,虽然在首都附近也有一些暴力事件发生,但整个国家的社会秩序仍能保持基本稳定,这是过去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更有长期以暴力闻名的哥伦比亚,即使已达成的和平协议遭国会否决,政府与“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仍旧继续和谈,最终于2016年11月30日结束了历时半个多世纪的武装冲突。这些事实充分证明,暴力不再是拉美人民解决矛盾的工具选项。

  变化之二:开始远离取悦穷人不顾长远的民粹主义

  关于民粹主义,并无统一的定义,但有两个可以辨识的特征。一方面,民粹主义认为自身失败是他者的责任,行动上表现为对于他者的排斥。另一方面,民粹主义强调多数人的福祉,行动上表现为对少数人权利的漠视。虽然如此,民粹主义也遵从民主的规则,尊重自由的价值,有着自身的底线。不幸的是,在现实生活中,民粹主义常常为野心家所利用。在缺乏法律保护的国度,野心家借助民粹主义口号选举上台后,一旦权力稳固就开始集中权力,以多数人权利和自由为由剥夺少数人权利和自由,逐渐侵蚀法治、宪制,然后架空代议制民主,导致民主退化成威权体制甚至极权体制。与此同时,民粹主义还会造成经济风险管控失范。任何国家都需要正确管控经济安全,都需要平衡个体利益和国家利益,需要充分发挥市场的作用、保障市场制度安全,需要对外开放积极参与全球竞争,需要通过创新努力构建竞争优势。民粹主义经济政策往往过度强调经济安全,特别是个体经济安全,严重破坏了制度安排的激励功能,严重削弱经济竞争力,最终不仅国家经济安全得不到保障,个体经济安全也无从谈起。

  不幸的是,许多拉丁美洲国家就落入了这一陷阱。独立运动迅速动员起来新的参与者,扩大了他们的政治意识,但他们的政治经济要求不仅没有很快得到满足,而且时至今日依然没有得到满足。由于社会分化严重,一些政客或为赢得执政地位,或为巩固执政地位,诱导民众将此归咎于政治经济体系对穷人的偏见和排斥,推行受穷人欢迎但不可持续的经济社会政策,陷入民粹主义泥淖不能自拔。

  委内瑞拉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这个南美大国,自然资源丰富,拥有全球最大的石油蕴藏量,一度是世界经济强国,有着较为扎实的经济基础。她还曾经是拉美最稳定的民主国家,有着民主协商、和平交接政权的传统,民主政治一直没有中断。然而,查韦斯在其十几年执政期间,一直聚焦于个体经济安全,出台了一系列激进的政策措施:制定了严格的员工解雇条件和程序,连续多次上调最低工资,试图保障就业和收入安全;投入大量政府补贴,实行全民免费教育、免费医疗、免费,保障低价食品和燃料供应。由于长期缺乏经济安全压力,委内瑞拉民众丧失了参与工作与创新的热情和积极,国家经济安全潜在风险不断积聚。在高油价时代,这一风险还能为原油出口收入所掩盖。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国际原油价格下滑,原油出口收入急剧萎缩,国家经济安全风险突然爆发。不幸的是,查韦斯去世后,马杜罗政府不仅没能及时纠正错误,相反为迎合公众全盘因袭了前任政策,部分领域甚至更加激进,使得委内瑞拉经济进一步堕入深渊。彭博社2016“痛苦指数”调查显示,委内瑞拉痛苦指数达到188%,继续高居参与调查的74个经济体之首。

在委内瑞拉这面镜子的映照下,目前多数拉美国家虽然仍由中左翼党派执政,但从近两年选举形势看,中左翼政党的优势明显受到削弱,其政治经济主张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2015年10月,马克里击败肖利结束了左翼政党在阿根廷长达12年的执政历史。马克里主张减少政府对经济的干预,取消现行的各项金融管制,改善与国内外投资者关系,通过市场化改革和亲商政策吸引投资,使经济重回增长轨道。他的获胜标志着拉美国家已经开始右转,极大鼓舞了拉美其他国家的右翼政党。在巴西,罗塞夫表面上因为非法使用官方金融机构借款填补财政收入不足以掩盖国家经济出现的问题而被弹劾,根底下则是长期民粹主义政策导致巴西经济缺乏弹性的弱点在世界经济低迷背景下被急剧放大,从而招致巴西的普遍不满。事实上,三分之二的巴西民众希望国会弹劾她。在委内瑞拉,反对派16年来首次在议会选举中获胜,马杜罗支持率勉强超过两成,几乎可以肯定无法赢得下一次大选。可以相信,未来拉美各国不论哪一方上台执政,都会和民粹主义保持一定的距离。

  变化之三:开始重新审视构建与美国的正常关系

美国崛起过程中带来的侮辱和伤害让拉美国家难以忘记,美国在多个领域的统治地位也招致各种形式的敌对情绪和反美浪潮。“强弱殊途、不可逾越”的判断,令拉美过去一贯与美国保持一定距离。冷战时期,盛行于拉美的马克思主义直接以美国为敌,并将自己的一切问题都归咎于美国,古巴是其中的典型。苏东剧变之后,拉美国家一度改善了与美国的关系,并按照华盛顿共识原则进行了政治经济改革。然而尚未等到改革取得成效,拉美人就放弃了经济自由主义。21世纪之初,随着中左翼政党上台执政,拉美国家再次拉开了与美国的距离,委内瑞拉、玻利维亚、古巴等国甚至结成了反美联盟。2005年,在阿根廷举行的美洲国家首脑会议上,三位拉美地区左翼领军人物,即时任阿根廷总统基什内尔、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和巴西总统卢拉,共同对美国主导的美洲自由贸易区“说不”。然而,无论秉持何种意识形态,都无法否认美国是全球经济中心这一事实。不与美国来往意味着与先进的技术、丰沛的资金和广袤的市场绝缘,必然会影响经济的发展。拉美国家对于美国的防备心态,为其经济持续增长制造了障碍,主动与美国隔绝是拉美长期落后的重要因素。

  不知道哪位哲人说过,或许人民不知道理论和主义,但是往往会本能地做出正确的选择。知识精英往往因为固有知识障碍而看不到事情的本来面目,政治精英则可能因为自身利益故意歪曲事情的本来面目。由此常常会出现一个现象,知识精英、政治精英对民众诉求的认知和描述与事实完全相悖。刚刚结束的美国大选就是个例子,备受知识精英追捧的希拉里败选,美国民众最终选择了特朗普。在拉美,这一现象由来更久。拉美人民早就放弃了对美国的仇恨,然而其知识精英并没有看到这一变化,相反为其政治精英所利用,维护了一个违反其民众利益的反美政府。拉美本土民意调查机构公布数据显示,2001-2008年,拉美对美国持正面认知的民众比重平均高达66.8%,其中5个年份甚至超过70%。考虑到这一时期拉美国家主要为中左翼政党执政,这一数据背后的事实更为惊人。去年,美国总统奥巴马在哈瓦那大剧院通过电视向古巴民众发表演讲,他在演讲中称此行向古巴伸出友谊之手,称要“埋葬美洲冷战最后的残留”。

  拉美知识阶层最终发现了并接受了这一事实。他们试图克服自身对于美国的厌恶与怨恨,提出要与美国和解携手走向新时代,在保持自己独立性的前提下同美国人合作共事。墨西哥历史学家恩里克克劳泽提出,拉美要与美国“作为邻居和伙伴携手走向新时代。”

  如今,那些长期与美国对立的拉美国家政府迫于内外的压力,也不得不缓和了与美对抗,寻求建立与美国的正常关系成为一种趋势。2015年,古巴宣布与美国正式恢复外交关系,结束了长达半个世纪的敌对与隔绝,为此趋势给出了最好的注脚。作为拉美世界最长期、最坚定的反美主义者,古巴松动对美国的对立,恢复与美国的外交关系,不可避免地将在整个地区造成雪球效应。可以说,美古复交不仅是两个对立了半个多世纪的美洲国家关系的恢复和改善,同时也标志着美国与拉美关系开始走出持续多年的低落期,进入以和解和对话为主要特征的新阶段。这种变化对于拉美政治经济社会将产生深远影响,一定意义上将推动世界地缘政治经济格局重构。特朗普上台虽然会带来一些变数,但相信不会根本扭转南北美洲和解的趋势,因为与拉美和解是美国长期追寻的目标,也是美国根本利益所在。

  从东亚经验来看,维护政治秩序基本稳定,采取激励有效的制度安排,保持与美国经济的紧密联系,是实现经济持续增长的三个基本前提。过去,拉美国家虽多次出现某一条件得到满足的情况,但从未同时长期满足上述三个条件,因此陷入增长与衰退交织的轮回不能自拔。近年来,拉美政治经济虽然又一次陷入窘境,但多数拉美人民已不再迷信暴力革命,不再盲信民粹主义,不再视美国为寇仇。这意味着,摆脱宿命的“机会之窗”正在为拉美国家打开。如果拉美人民能克服当下的困难,坚持既有的选择,不久将有很大可能性看到光明的拐点。未来的人们将会惊讶地发现里约奥运会即如一个隐喻,它用一种世人未想象到的快乐向世界传递了乐观信号——经过百年轮回之后,拉丁美洲终于积蓄了足够的信心和力量,可以冲破梦魇。